【编者按】

《百年理工 群英荟萃丨王龙甫：著名力学家的爱国情怀和求实精神》发布后，在全校广大师生和校友中引起广泛反响。为此，学校档案馆联合物理与力学学院开展“回忆王龙甫先生”专题访谈，邀请师生、校友及曾受王龙甫先生教诲的学界同仁，共同追忆王龙甫先生在治学育人、学科建设等方面的宝贵事迹，以进一步传承和弘扬先生的学术精神与人格风范。本次专题访谈特别邀请到了我校原理学院院长李卓球教授和我校校友、原湖北大学党委书记尚钢教授，他们作为王龙甫先生的学生，在先生的悉心指导下成长，对先生的治学理念、教育思想以及为学校力学学科发展所倾注的心血有着深刻的体会。以下是根据两位教授的口述整理而成的访谈内容，以期通过他们的视角，展现王龙甫先生作为一代力学宗师的卓越贡献与崇高品格。

 

王龙甫简介：

王龙甫（1906-2002），上海青浦人，教授，著名力学家、教育家。他编著的《弹性理论》享誉国内外，堪称我国弹性理论大师。1938年获美国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先后在湖南大学、中山大学、西南联合大学、交通大学任教。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中，调至同济大学担任结构工程系主任，兼校图书馆馆长。1960年6月起担任北京建筑工业学院和武汉建筑材料工业学院副院长、武汉工业大学教授。他治学严谨、德高望重，为我校力学学科的师资队伍建设、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学科建设等方面作出了杰出贡献，是我校力学学科的开创者。

 

 

李卓球简介：

李卓球，1950年出生，湖南新化人，教授。198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建筑材料学院（今武汉理工大学），留校任教。1986年固体力学专业研究生毕业获硕士学位。曾任武汉理工大学理学院院长、理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力学学科首席教授。主持过5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63”“973”等国家级项目，以及多项复合材料结构工程项目；主编专著3部，发表（含合作）学术论文500余篇；获“全国优秀教师”称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省部级科技奖6项、部级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1项。

 

王龙甫先生1906年12月29日出生，江苏青浦县（今属上海）人，1938年获美国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195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2002年10月25日在北京去世，享年96岁。

1982年1月，我从力学师资班毕业后留校工作。学校考虑到王老先生年龄比较大，委派我做他的助手。1984年，我考取本校固体力学硕士研究生，师从王老先生。1986年，我研究生提前毕业并获硕士学位。我之所以能提前毕业，得益于老先生对我的巨大帮助。他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做博士论文的时候，做的是不同边界的板壳的分析，老先生建议我将他的研究思路扩展到复合材料领域：研究复合材料层合板的不同边界的结构分析。从此，我开始踏入复合材料结构研究领域，一干就是30余年。在我攻读硕士期间，除师从王老先生外，还得到了副导师沈大荣先生和吴代华先生的指导。我能成为这三位先生的研究生，并成为王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是我终生的荣幸。

1986年李卓球硕士论文答辩会，左起：李卓球、沈大荣、王龙甫、吴代华

 

王龙甫先生对我校力学学科的主要贡献

（一）培养了一批力学骨干教师

在王龙甫先生的领导下，组建了我校以王启宏（中央民盟常委、全国政协委员）、沈大荣（全国政协委员）、董克敬、彭图让、吴代华（全国政协委员）等五位教授为核心的力学师资骨干力量，为我校力学学科的师资队伍建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校开办了1977、1978两届力学师资班。当时的教学计划由沈大荣先生制定，经王老先生的认真审核。王老先生强调要加强力学、特别是要加强数学课程的教学。我们学的有些力学专业课程，如分析力学、断裂力学等，现在已是力学研究生的课程了。根据王老先生对数学课程的教学要求，我们的高等数学选择了吉林大学编写的《数学分析》（上中下三册），还有高等代数、复变函数、解析几何、常微分方程、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数理方程等数学专业所开的课程。这样的高标准的教学计划，不仅为我校培养了一批年轻的力学师资人才，也为我校力学学科后续的本科招生奠定了基础。

王龙甫与学生沈大荣（左）、吴代华（右）

 

（二）开创我校基础学科从事交叉研究的先河

1982年1月，我本科毕业留校不久，力学教研室让我参加由沈先生、吴先生组建的复合材料力学研究小组，沈先生任组长。我后来得知，这个组实际上是由王老先生提议并组织成立的。在小组几年内的工作中，王老先生经常听取检查我们的研究进展，并提出指导建议。如：他提出我校力学要与材料学科结合。他说，建材是我们学校的传统优势学科，力学必须要与材料进行学科交叉研究，才能更好地形成我校力学发展特色。今天我校复合材料力学研究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皆肇始于王老先生的远见卓识。

为了推动力学与材料的学科交叉研究，经王老先生指导与推荐，1983年我们小组申请到了力学学科的第一个部级科研项目“复合材料基本力学性能研究”，开创了我校力学学科从事交叉研究的先河。

在他的指导下，1986年，吴代华先生为研究小组争取到了国家“七·五”攻关项目“复合材料界面与非线性结构设计”，这是我们力学学科拿到的第一个国家级的攻关项目。1992年，这个项目获得了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三等奖。

（三）创立固体力学学科

借助于上世纪50年代王老先生在同济大学指导过博士生的经历，1982年2月，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我校获得招收固体力学硕士研究生资格。同年，王老先生开始招收我校首届固体力学硕士研究生，并开设固体力学研究生班。1983年上半年，王老先生亲自为研究生班讲授非线性弹性力学课程。12月，在他的领导下，我校固体力学硕士点通过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专家组的评审。1984年，我校正式获得固体力学硕士学位授予权，这标志着我校固体力学学科正式创立，为我校力学的学科建设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经过后续20余年的发展，2003年我校获批固体力学博士点，2006年获批力学一级学科博士点授予权。究其根基，还是得益于王老先生所作出的开创性贡献，以及他个人在我国力学界的重要影响力。

1983年我校固体力学硕士点评审会议合影

 

一生追求真理、品德高尚的著名教育家

（一）著名教育家

王龙甫先生1938年5月获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后，先后在我国6所大学任教。

1938年至1940年，他先后在湖南大学、中山大学任教。1940年8月，他辗转到了昆明，被西南联合大学聘任为工学院土木工程学系教授。

1940年8月，西南联合大学聘书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转任交通大学教授，兼任总务长。1949年7月，受陈毅和粟裕的任命，王龙甫先生担任交通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1952年，因全国院系调整，他调至同济大学担任结构工程系主任，并兼任图书馆馆长。1960年，他奉命调至我校的前身北京建筑工业学院，担任副院长。1980年至1984年，担任武汉建筑材料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

1949年7月，陈毅、粟裕任命交通大学校务委员会，王龙甫为校务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

 

王龙甫先生学识渊博，在学术上造诣很深，尤其是在弹性理论研究方面，是我国早期的奠基者之一，堪称我国弹性理论大师。1978年、1984年，他先后编著出版的《弹性理论》第一版和第二版，在我国教育界、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是高等院校力学专业的主要教材与参考书，为我国恢复高考后的教学科研事业和人才培养作出了积极贡献，并被我国推荐作为向国外交流的优秀著作。

王龙甫编《弹性理论》，1978年科学出版社出版

 

王老先生将自己的一生献给祖国的教育事业，堪称国内著名教育家。在他60余年的教育生涯中，他先后在6所大学任教，培养了大批优秀学生。据不完全统计，他的学生中已经有6人被评为中科院院士或工程院院士。

（二）一生追求真理、热爱祖国

1938年，王老先生在美国康奈尔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正值抗日战争已全面爆发，他心系家国，未等参加毕业典礼，便直接回国，投身到祖国的教育救国事业中。抗日战争胜利后，他任交通大学总务长。1949年4月26日，大批反动军警冲入交通大学，搜捕学生自治会的成员、共产党员和靠近党的积极分子。时任总务长的王龙甫先生，不顾个人安危，与校长王之卓、教务长曹鹤荪等一起将学生藏在办公大楼的顶阁内。到天黑后，王龙甫教授等人用小汽车，分批将这些学生送出学校，保护了进步学生。

（三）治学严谨

王老先生治学严谨，有两件事情使我至今记忆犹新。

第一件事是，王老先生备课非常严谨认真。

1983年上半年，王老先生首次为我校力学专业研究生班讲授“非线性弹性力学”课。尽管当时他已经近80岁的高龄，但他每天坚持备课3-4小时，每周为20余名研究生授课，历时半年，填补了我校在该课程教学的空白。他备课极其认真，亲笔撰写的备课手稿严谨缜密，无论从备课内容还是书法，堪称经典，弥足珍贵，现已被力学系珍藏。

第二件事是，做学问一丝不苟，极其严格。

为了讲授“非线性弹性力学”课，王老先生提前大半年开始为这门课的教学做准备。1982年6月，我受他的委托，承担了非线性弹性力学著作全书公式的推导工作，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初稿。9月开学的时候，我将推导公式初稿交他审阅，他发现原著中第39节有一句话“不管我们采取哪一种空间曲线坐标系，黎曼·克里斯多夫张量（空间曲率张量）的分量必须等于零”没有求证。虽然书中没有明确列举公式的表达式，但王老先生要求我一定要用数学方法去证明这句话。遵照王老先生的要求，我通过近两个月的艰辛努力，最终给出了长达11页的推导证明。经他审核后，交由沈大荣先生刻印成册。后来这份小册子，成为我系历届研究生的参考资料。这段不平凡的经历，以及王老先生的这种一丝不苟、严谨治学的精神，使我终身受益。

（四）为人师表，人格高尚

从1982年起，我在王老先生身边工作了近六年。即使是1987年王老先生迁居到我校北京研究生部后，我与他也一直保持联系。在多年的交往中，我深感王老先生的平易近人、为人师表的高尚品德。

王老先生迁居北京后，他的工资、医疗报销与党费等，均委托我办理。我这里保存了王老先生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提到两点使我印象深刻：一是老先生做事严谨求实，他发现所收到的退休费多出了50元，他猜测可能是电话费，但还是让我去查一下。他在信中说，“因为是初次，请您核实一下或问一下财务处”。二是老先生严于律己，尽管他年事已高，且又移居北京，但他念念不忘自己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应遵守的纪律，他在信中说，“我的党费应该（交）多少？现交18.70元，是否适当，请问一下人事处后告知”。

我是他的学生，但他在写给我的信中，总是称呼我为“卓球同志”。王老先生赠送我一本《弹性理论》，他在书中扉页上的题字，也是称我为同志，使我深受感动。

王老先生为人师表、廉洁谦逊、高尚正直，充分展现了他作为一代力学宗师的人格魅力。

王龙甫先生给李卓球的信

 

 

尚钢简介：

尚钢，1959年12月出生，河南新乡人，教授。198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建筑材料学院（今武汉理工大学），1988年该校研究生毕业，1998年获工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教务处处长、研究生处处长、校长助理、校党委常委等职。2000年6月起，先后担任黄冈师范学院院长、党委副书记、党委书记，2006年7月任武汉纺织大学党委书记，2015年11月任湖北大学党委书记。他长期从事材料及结构变形体的力学性能研究和高等教育研究，获部级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2项。

 

我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第一届进入湖北建筑工业学院（武汉理工大学前身之一）的大学生，沈大荣先生是我的硕士导师，吴代华先生是我的博士导师。大学期间弹性力学、弹性理论方面的课程，学习的都是王龙甫先生的书，我是在研读王龙甫先生的《弹性理论》这本著名的学术专著中成长起来的。王老先生对我的影响是终身的，我想用4个字表达内心对王老先生的敬佩和尊敬，这四个字叫做“德隆望尊”。

王老先生是我们尊敬的师者，他的道德情操、做人品格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和李卓球院长，是王老先生、沈大荣先生与吴代华先生门下，走不同路径的两类学生。李院长传承了王老先生的学识与学术事业，是王老先生在学术上的传人；而我则沿着王老先生的指引，投身高校管理工作，践行他在高等教育管理方面的理念。我研究生毕业后，沈大荣老师把我推荐到学校教务处，从事教育管理工作。当时我跟沈大荣先生汇报的时候，我说我想去深圳创业，我很喜欢做企业。沈老师说，“你应该像王老先生这样对大学的管理做一点事儿”，同时他还说，“你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你不应该去从商，应该留在学校好好工作”。

王老先生引我力学从教之路

本科毕业的时候，学校师资不足，我们又是力学师资班，因此我们这一级一大批学生留校当老师。我教的第一门课是弹性力学，这个选择深受王老先生的影响。当时很多老师选择的是工程力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等课程，唯独我跟随着王老先生，主动承担弹性力学的教学工作。在我们1977级留校任教的毕业生中，专门主讲弹性力学的教师并不多，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的弹性力学专业根基，一方面来自研读王老先生的《弹性理论》，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沈大荣先生的悉心授课。因此，我对弹性力学这门学科怀有深厚的情感，这份情感根源便是王老先生。在多年的教学中，我讲授的弹性力学深受学生欢迎，这也得益于王老先生学术思想的深刻影响。王老先生的著作《弹性理论》之所以在全国影响深远，正是因为其构建的理论体系十分完备、严谨。

本科阶段，我研读了王老先生的《弹性理论》，后来又聆听他亲自讲授的非线性弹性力学课。先生的治学让我深切体会到：物理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则是信仰。王老先生将力学中的各类物理问题，通过严谨的数学方程完整表达出来，以平衡原理、几何原理与物理原理，构建起一套完美的力学理论体系，实现了物理问题的数学化表达。研读先生的著作，我感受到的是自然科学本身的美感，而非枯燥的公式推导与计算。我真正理解的，是先生将物理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的思维方法与学术境界。因此，在为本科生讲授弹性力学课程时，我始终着力传递王老先生的治学思想，引导学生学会如何从物理本质出发，建立对应的数学描述。可以说，正是王老先生的深刻影响，引领我走上力学专业之路，并成长为一名力学教师。

王老先生教我立身治学之道

王老先生对我的又一次重要影响，是在上非线性弹性力学课的时候。课间休息，我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先生对我说：“尚钢，你喜欢提问题，这很好。不懂就要问，一定要趁着年轻多问、勤学好问。等年纪大了，再有不懂的地方，就不好意思开口了。”先生这句话，对我影响很深，让我真正明白了学习贵在勤问、不可懈怠的道理。后来我读到韩愈的《师说》，里面写道“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意思是说，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懂的，谁能没有困惑呢？有了疑惑却不向老师请教，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我更深地体会到，师道之本，就在于虚心求教、不耻下问。当年王老先生鼓励我多提问，其实正是在教我这个最根本的道理，这是他对我的又一次深刻影响。

还有一件事对我的影响也特别大。有一回学院安排我去王老先生家里帮忙照看房子，他要去北京住一段时间。我就白天上班，晚上去他家值班，住在那里。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面，我看到他亲手抄了两句话，“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只记住了要勤奋工作，不能散漫，做事要多思考，不能随便跟风。后来才知道，这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话。这段在先生家中值守的经历，偶然看到的这句座右铭，一辈子都在影响我。

王老先生对我的影响，都是关乎我一生做人做事的重要指引。关于教育的本质，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表述：“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王老先生影响了沈大荣先生、吴代华先生，他们传承了先生的学风与品格。沈老师是我的硕士导师，吴老师是我的博士导师，他们又像这样“摇动”了我这棵树。我也一直以此自勉，努力用一个灵魂去唤醒更多灵魂。后来我从事高等教育管理工作，心里始终记着王老先生对教育的执着与坚守。他在我们学生时代教给我的道理——做人要正直、学习要勤学好问、不懂就问，还有“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些都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大学》开篇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书中还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在我看来，我这一生事业的源头与起点，就在王老先生那里。他影响了沈老师、吴老师，再传到我身上，也影响了我后来的教育管理之路。

王老先生就像我人生路上的一座灯塔，始终照亮我不断探索、不断前行。我也希望像他一样，尽自己所能，为教育事业多做一点事。先生的精神唤醒了沈老师、吴老师，他们又唤醒了我，往后我也希望继续唤醒更多年轻的心灵。王老先生培养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的责任，就是把他的精神与教育事业一代代传承下去。

 

 

口述：李卓球  尚钢

采访：宋卫红  杨雪婷  夏玲

整理：杨雪婷

审稿：宋卫红  高玉香

供稿单位：档案馆  物理与力学学院